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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0 | 《周末》记者越洋电话采访摆拍照片与造假的往事(组图)
《周末》记者越洋电话采访摆拍照片与造假的往事
3月21日，《周末》记者在博联社无为斋博客中留言:“最近一直在关注您的博客，里面的内容非常有趣．我想对您做个访谈．特想和您聊聊天，谈谈您拍照的趣事和往事．您这两天有空吗？想要下您的联系方式……”其间又相互联络过两次，24日记者周益在越洋电话中与我长时间对话，25日记者发来撰写的采访原稿，27日访谈文稿见报，28日传来报样图片和见报稿。经征得周记者同意，现将他撰写的访谈原稿和见报稿以及《周末》向我约的图片稿一起发到博客里，供博友一阅。 ——2008年3月28日于纽约无为斋
《周末》在“人文风景”版用第12/13版两块版面连通的篇幅，以《中国摄影最高奖“造假门”背后》为总标题，报道了当前的“热点”新闻，其中采访的人物有许林、李振盛、胡颖三人，版面内的标题分别是：“许林：虚假照片一钱不值”，“李振盛：《红色新闻兵》”和“两张‘文革’假照片”，“胡颖：《广场鸽》真假尚无定论”。
以下是《周末》记者周益撰写的访谈原稿：
李振盛："红色新闻兵"
本报记者 周益
"那些造假照片我早就公之于世了。"3月24日上午，旅居美国纽约的李振盛老师通过越洋电话接受了《周末》记者的专访，他在电话说，"我对摄影的反思始于8年前，自2000年开始在纽约编辑我的《红色新闻兵》画册和环球影展时，我就向全世界开诚布公地讲述了在文革中出于为政治服务的需要而制造假照片的故事。"
2001年1月，原国务院副总理兼国防部长张爱萍将军为我在国际间出版的《红色新闻兵》题词：“让历史告诉未来——李振盛‘文革’摄影作品集”。现在，我通过画册、影展和演讲的方式向全世界讲述自己在文革中曾制造假照片的故事，其目的正是为了"让历史告诉未来"。
2000年由罗伯特·普雷基编辑的《红色新闻兵》画册时，我就坦诚讲述了在文革中为政治服务而制造假照片的故事。《红色新闻兵》由英国菲顿(PHAIDON)出版社以多种文字出版。图为《红色新闻兵》的英文版和日文版。
原国务院副总理兼国防部长张爱萍将军为我的《红色新闻兵》画册的题词：
“让历史告诉未来——李振盛‘文革’摄影作品集 张爱萍 二00一年一月”
3月7日，网友在博联社李振盛的无为斋博客中看到一张题为《又是一口优质井》的照片，李振盛在博客中明确告诉网友这是35年前的一张摆拍又造假的老照片，"从构图和用光的角度来看，这张照片似乎比较完美，但实际上存在多处造假的地方。当年，我在摄影中赞同合理组织，合理加工，主张摆拍不露‘痕'，造假不露‘馅'，这幅照片算是一例。"他让网友们猜哪些地方有假。
3月15日，李振盛公布了答案，他介绍说，当年为了拍这张照片，使用了两支闪光灯，制造了阳光灿烂的假象，电话是用细铁丝绑在无窗台的窗框上。"当年，我这张照片参加过黑龙江省影展和东三省影展，从未遇到评委指出有假。这么多年以来，也未见有人提出异议。"《人民日报》记者许林看到李振盛的这篇博客深有所感，随后，许林在自己的博客中也公布了自己当年摆拍的照片。由于最近新闻照片特别是获奖照片频繁被质疑造假，所以当大家在网上看到这两位老摄影家如此"赤裸裸"地公布自己当年造假的经历后，不免将这些事情都联系在一起。
不过，李振盛老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把自己当年造假的经历公布于众并不是专门针对最近发生在新闻摄影界的"藏羚羊"和"广场鸽"事件，也绝对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对自己新闻摄影生涯的自省与反思。
"我在40多年前就开始‘PS'了"
《周末》：你在博客里公布这些假照片是否因为最近频频发生假照片事件？
李振盛：2000年在纽约由美国联系图片社总裁罗伯特·普雷基编辑我的《红色新闻兵》画册和环球影展时，我就公开讲述了这些造假照片的故事，其中有《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五七战士"与贫农大娘学毛选》和另一幅"换头术"的造假照片等三组图片，都是经过涂抹修改过的。这些照片都编入我的《红色新闻兵》和环球影展中。
以上两图是在《红色新闻兵》画册中讲述《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原照片(上图)和涂抹修改造假照片(下图)相对比的故事。
为什么说我不是专门针对"藏羚羊"和"张鸽子"呢？因为这些PS造假的照片都是近期发生的事情，而我早在8年前就开始做文革摄影的反思了，在网上公布这些照片是2006年8月中旬，我最初是把这些假照片发表在大旗网的精英博客中，并为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专门拟定一个栏目叫"摄影反思录"，后来又把它们搬到博联社的实名博客无为斋里。有些人最近在博联社看到我新发表的"摄影反思录"之四--《又是一口优质井》，以为我是为配合当前的打假而反思的，其实我早就开始反思了，在我的《红色新闻兵》画册和环球影展中都展示了这些照片。
《红色新闻兵》画册133页讲述《"五七战士"与贫农大娘学毛选》的造假故事。
1974年12月，我亲手制做的“换头术”原始照片(展板中的上图)，见报后被我从制版车间找回来，一直保存了30多年。如今这张造假照片在我的环球影展中作为“文物”与另两幅照片一起对比展出，我这三组自曝造假的照片故事吸引了各国观众的注意，在每场演讲会中这是必讲的内客之一。
《周末》：网上有人质疑你公布自己当年造假的照片是为了炒作自己，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李振盛：我已是年近古稀的人了（68岁），犯不上赶时髦炒作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要自曝青年时期曾造过假照片的事呢？就是想通过我当年是怎么摆拍，是怎么修改照片的，用亲历来述说一段历史。我认为在历史的长河中，每个人都是一部书，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不可替代的财富，我作为经历过文革的老新闻人，想让后人知道在那个荒唐的岁月里曾经有一批记者是怎样工作的。我在20年前的1987年以一组文革专题照片在"艰巨历程"全国影展中获奖时，当年的命题就是《让历史告诉未来》。
《周末》：你当年的工作条件是什么样的？
李振盛： 当时报社每月定量发给摄影记者15个135胶卷，10个120胶卷。每见报4张照片可以再领1个135卷，或者2个120胶卷，发稿越多领到的胶卷越多。我在文革十年中拍的报纸不准发表的"负面"照片，这属于是干"私活"，全靠多发稿多领取的"额外胶卷"来拍摄。
《周末》：是不是当年一定要造假呢？
李振盛：在文革十年里，从事新闻工作是"政治需要"逼着记者们在无奈地造假，而且造假之招术频出，用电影里的台词就叫"各村都有高招"。我当年的办公桌玻璃板下面，压着翻拍的各种各样的大小不一的角度不同的毛主席像，凡是拍回来的新闻照片上，领袖像不大清楚的，集会大场面领袖像太少的，远景中的领袖像显得太小的，群众举的领袖像只见背面木板不见正脸的......这些都属于有缺欠的照片，报社领导必会要求再突出一些才能发稿。所以我在国际间的很多演讲中都称自己在40多年前就开始"PS"（PS原是图像处理软件PHOTOSHOP的简称，后来发展为新兴的网络语言，意即用电脑进行图片"修改"或者"合成"）了。当年这么做完全是出于无奈。现在有人会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难道不能"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吗？那时如果不这么做就会丢掉饭碗，就无法生存而走上绝路，在当时为了生存下去，有时连"扛大个"（苦力）的活儿都找不到。
"埋藏底片就跟搞特工一样"
《周末》：许林老师在博客中说，您拍摄的反映从四清运动到文革浩劫时社会生活实况的底片有近10万张，有那么多吗？
李振盛：这将近10万张的底片数字，是按照当时报社每个月定量发给摄影记者的胶卷数量估算出来的。10万张，乍听起来好像是多得不得了，其实要是把它分解到10年中的每一个月里去计算，这数字并不令人吃惊。
《周末》：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您怎么想到要拍摄这些照片的？
李振盛：当时我是《黑尼江日报》的摄影记者。刚开始用相机记录红色中国，歌颂"文化大革命"，是我的职责。但不久。我对这场运动逐渐产生了疑惑，因为有太多的好人被打倒，有太多文化被践踏。此时，我在采访中开始有意识地拍摄那些报纸上不准发表的被称之为是"没有用的照片"。
"文革"初期，我的大学初恋女友因母亲被指责是地主成分而自杀，她惟恐给我带来"政治影响"而决意提出分手。一年后，当新婚妻子的父亲因忍受不了造反派的迫害而悲愤自杀时，又听说那么多的好人无法忍受凌辱而自杀，我深深地感受到"革命在吃掉自己的儿女"，我"文革"的信念彻底动摇了。后来到1968年，我本人在报社也遭到批斗、抄家，并且，夫妻双双被下放五七干校劳动改造。那时，我开始憎恨"文革"了。
《周末》：中国有很多摄影家和记者，但据说只有你拍下了那么多"文革"照片。文革中，你有什么特殊身份吗？
李振盛：我当时是《黑龙江日报》的摄影记者，在"文革"中曾当过造反派。一度，我还成为单位的当权者。现在，人们说起"造反派"就觉得好像很丢人似的，都说自己当年是保守派。其实当时的人们都在拼命争当造反派。要想打倒对立派的组织，就要指责他们是保守派，否则是打不垮的。写历史，说历史，都要真实可信，尤其是说自己的历史，更要诚实可靠，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能用粉饰的手法美化自己，那样就是在编造假历史，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后人。
当时，报纸上发表的全是"革命形势一片大好"的正面报道的文字和照片，不允许记者拍摄那些破"四旧"、抄家，批斗和折磨人的"负面"照片。后来，上级下令要求各报社摄影记者要上交那些"给文化大革命抹黑"的底片。不少摄影记者听从命令，上交了这类的底片，这些底片的命运都是被一把火烧掉了。开始我常因为拍这类照片被同事打小报告，总编室领导经常找我谈话，批评我违犯新闻纪律，浪费公家的胶卷。我是挨了批评当面认错却不思悔改，在采访中照旧拍一些"没有用的照片"，后来我改为在同事们下班回家以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冲胶卷，赶快放进电热箱烘干，剪下那些"没有用的底片"藏起来，同事们凡是能看我拍的底片都是发稿用的，再无缘由去打小报告了，主管摄影组的总编室副主任还说我是知错就改的好同志呢。其实这全是假象哦。
《周末》：那些照片您是怎么保留下来的呢？
李振盛：起初我将这那些所谓"负面"的底片存放在办公室抽屉里自己设计的一个暗藏隔层里。1968年，我与报社革委会中另外三名成员被"杀"进报社"支左"的革命师生打成"邢、李、王、朱地下黑司令部"，说我们大搞"独立王国"。幸运的是，当我预感到要被打倒之前，陆续将那些被称之为"给文化大革命抹黑"的底片从报社转移到家中了。
结婚初期，我与妻子分别住在单身宿舍里，约半年后，终于找到一个12平方米的房间。在俄式平房的家中书桌底下的木板地上，锯开一个书本大小的洞口，那时风声很紧，我锯地板时妻子站在窗口望风，每当有人从窗前走过就示意我停止拉锯，以防被人听到声音。在锯下来的地板块上系一根细绳，以便盖上之后还能打开。当时还没有塑胶布，我只好用为孩子接尿的黄油布将底片包好藏在地板下。然后，再压上"一头沉"的书桌。这一年的12月26日深夜，当"革命小将"去抄我的家时，这些藏在地板下面的底片总算躲过一劫。
"人是骂不倒的"
《周末》：在您的作品中，哪一幅是您最满意的呢？
李振盛：国外很多媒体采访我的时候也会问到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只要留下来的都是我满意。照片好不好，那是要由社会来评判的，要由市场来检验的。这就像看人一样，可能别人会说这个孩子很俊俏，说那个孩子长得不好看。在我看来，我拍的照片都像是自己的孩子，当爹妈的谁不爱自个儿的孩子呀。
《周末》：我在您的博客中也看到一些网友在跟帖中骂你，有的还很难听，你怎么看待这些骂人帖？
李振盛：的确有人在骂我，有的人骂我沾了"文革"的光，有的人骂我哗众取宠，有人骂我在国际上办影展是"家丑外扬"的"汉奸"……这些连真名实姓都不敢留下的"勇士"们，只能用匿名方式恶意攻击和谩骂，这些骂人的跟帖我都不删。鲁迅说过，谩骂不是战斗。还有一句话，不招人妒是庸才。有朋友劝我说，一个人并没做错事而遭人骂，这是一种“殊荣”呢。人是骂不倒的，凡的倒下的人都是被自己打倒的，所以我不怕别人骂。在我的记者生涯中拍的照片中的确有摆拍的，也有用画笔涂抹"PS"的，但那都是奉命为政治服务的无奈之举。尽管如此，现在也应当反思。所以我在博客中说，以前造过假的应自省，尚未造假的当自律，惟有如此方能维护新闻摄影的尊严。
《周末》：你为什么把博客取名叫"无为斋"呢？
李振盛：可以解释为我是一个没啥大本事，没啥大作为的人，只是一个老照相的而已。也可解释为人的一生应当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意思。
新闻链接：
李振盛，1940年生于大连，祖籍山东荣成。1963年毕业于长春电影学院摄影系，在黑龙江日报社做记者20年，在中国人民警官大学新闻系执教15年。1987年以20幅文革专题组照获"艰巨历程"全国摄影公开赛最高奖"系列新闻照片大奖"。1996年5月16日提前5年退休，应哈佛大学邀请赴美国访问讲学，自2000年以来出书办展游走世界。英国菲顿(PHAIDON)出版社以十余种文字出版《红色新闻兵》画册，2003年评为"世界最佳摄影画册"，2004年获美国海外记者俱乐部"最佳摄影报道奖"；美国多所大学相关专业选择《红色新闻兵》作为教材。2005年入选1855年以来150年间"世界54位新闻摄影大师"行列，2006年入选"影响世界未来50华人榜"，牛津大百科出版的《牛津摄影指南》单独列入"Li Zhensheng"词条；同年秋季，他的作品《虔诚者》在中国首场影像拍卖会上以19.8万元成交。2007年荣获"摄影艺术终身成就奖"，同年还荣获首届"墨子国际摄影大师奖"。由法国文化部主办的环球影展于2003年在巴黎首展三个月后，陆续在欧美30多个国家和城市巡展，五年来观众数逾80万人，仅伦敦、巴塞罗那两地参观人数均超过10万人，世界五大洲巡展尚需十余年。他先后应邀在普林斯顿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纽约大学、伦敦大学、柏林大学、荷兰皇家艺术学院、墨西哥大学等世界名校举办演讲会。
《周末》在“周末对话”栏中刊发记者周益的访谈稿。
以下是2008年3月27日《周末》的见报稿：
[周末对话]
李振盛：《红色新闻兵》
"那些造假照片我早就公之于世了。"3月24日上午，旅居美国纽约的李振盛老师通过越洋电话接受了《周末》记者的专访，他在电话中说，"我对摄影的反思始于8年前，自2000年开始在纽约编辑我的《红色新闻兵》画册和环球影展时，我就讲述了在‘文革'中制造假照片的故事。"
3月7日，网友在李振盛的博客中看到一张题为《又是一口优质井》的照片，李振盛明确告诉网友这是35年前的一张摆拍又造假的老照片。他让网友们猜哪些地方有假。
3月15日，李振盛公布了答案：当年为了拍这张照片，使用了两支闪光灯，制造了阳光灿烂的假象，电话是用细铁丝绑在无窗台的窗框上。
由于最近新闻照片特别是获奖照片频繁被质疑造假，人们看到这位老摄影家如此"赤裸裸"地公布自己当年造假的经历后，不免将这些事情都联系在一起。
"荒唐的岁月"
《周末》：你在博客里公布这些假照片是否因为最近频频发生假照片事件？
李振盛：2000年，我就公开讲述了这些造假照片的故事，其中有《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五七战士"与贫农大娘学毛选》和另一幅"换头术"的造假照片等三组图片。
为什么说我不是专门针对"张鸽子"呢？因为这些PS（原是图像处理软件PHOTOSHOP的简称，后来发展为网络语言，意即用电脑进行图片"修改"或者"合成"）造假的照片都是近期发生的事情，而我早在8年前就开始做"文革"摄影的反思了。2006年8月中旬，我把这些假照片发表在大旗网的博客中，并为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专门拟定一个栏目叫"摄影反思录"，后来又把它们搬到博联社的博客里。
《周末》：网上有人质疑你公布自己当年造假的照片是为了炒作自己，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李振盛：我已是年近古稀的人了（68岁），犯不上赶时髦炒作。我想告诉大家当年是怎么摆拍，是怎么修改照片的，用亲历来述说一段历史。我认为在历史的长河中，每个人都是一部书，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不可替代的财富，我作为经历过"文革"的老新闻人，想让后人知道在那个荒唐的岁月里曾经有一批记者是怎样工作的。
《周末》：是不是当年一定要造假呢？
李振盛：在"文革"十年里，从事新闻工作是"政治需要"，记者们被逼无奈地造假，而且造假招数频出，用电影里的台词就叫 "各村都有高招"。我当年的办公桌玻璃板下面，压着翻拍的各种各样的大小不一的角度不同的毛主席像，这就是用来做背景造假的"素材"。当年这么做完全是出于无奈，不这么做就会丢掉饭碗，就无法生存，有时连"扛大个"（苦力）的活儿都找不到。
"跟搞特工一样"
《周末》：许林老师在博客中说，您拍摄的反映从四清运动到"文革"浩劫时社会生活实况的底片有近10万张，有那么多吗？
李振盛：这将近10万张的底片数字，是按照当时报社每个月定量发给摄影记者的胶卷数量估算出来的。10万张，乍听起来好像是多得不得了，其实要是把它分解到10年中的每一个月里去计算，这数字并不令人吃惊。
《周末》：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您怎么想到要拍摄这些照片的？
李振盛：当时我是《黑龙江日报》的摄影记者，用相机歌颂"文革"，是我的职责。但不久。我对这场运动逐渐产生了疑惑，因为有太多的好人被打倒，有太多文化被践踏。此时，我在采访中开始有意识地拍摄那些报纸上不准发表的被称之为是"没有用的照片"。
"文革"初期，我的大学初恋女友因母亲被指责是地主成分而自杀，她惟恐给我带来"政治影响"而决意提出分手。一年后，新婚妻子的父亲因忍受不了造反派的迫害而悲愤自杀。后来，我本人在报社也遭到批斗、抄家，并且，夫妻双双被下放五七干校劳动改造。那时，我开始憎恨"文革"了。
《周末》：那些照片您是怎么保留下来的呢？
李振盛：当时，报纸上发表的全是"革命形势一片大好"的正面报道的文字和照片，不允许记者拍摄那些破"四旧"、抄家、批斗和折磨人的"负面"照片。后来，上级下令要求各报社摄影记者要上交那些给"文革""抹黑"的底片。不少摄影记者听从命令，上交了这类底片，被一把火烧掉了。而我则在同事们下班回家以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冲胶卷，然后赶快放进电热箱烘干，剪下那些"没有用的底片"藏起来。
起初我将这那些所谓"负面"的底片存放在办公室抽屉里自己设计的一个暗藏隔层里，后来又转移到家中。跟搞特工一样，我在家中书桌底下的木地板上，锯开一个书本大小的洞口，再将锯下的木地板块重新放回去，然后系上一根小绳，以便能打开。当时还没有塑料胶布，只好用为孩子接尿的黄油布将底片包好藏在地板下。然后，再压上"一头沉"的书桌。后来，当"革命小将"去抄我的家时，这些藏在地板下面的底片总算躲过一劫。
"人是骂不倒的"
《周末》：我在您的博客中也看到一些网友在跟帖中骂你，有的还很难听，你怎么看待这些骂人帖？
李振盛：的确有人在骂我，有的人骂我沾了"文革"的光，有的人骂我哗众取宠，有人骂我在国际上办影展是"家丑外扬"的"汉奸"，这些人连真名实姓都不敢留下，只能用匿名方式恶意攻击和谩骂，这些跟帖我都不删。鲁迅说过，谩骂不是战斗。人是骂不倒的。在我的记者生涯中拍的照片中的确有摆拍的，也有用画笔涂抹 "PS"的，但那都是奉命为政治服务的无奈之举。尽管如此，现在也应当反思。所以我在博客中说，以前造过假的应自省，尚未造假的当自律，惟有如此方能维护新闻摄影的尊严。
《周末》：你为什么把博客取名叫 " 无为斋 " 呢？
李振盛：可以解释为我是一个没啥大本事，没啥大作为的人，只是一个老照相的而已。也可解释为人的一生应当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意思。
人物介绍：
李振盛，原黑龙江日报社摄影记者，英国菲顿出版社以十余种文字出版其《红色新闻兵》画册，2003年评为"世界最佳摄影画册"，2004年获美国海外记者俱乐部"最佳摄影报道奖"。2005年入选1855年以来150年间"世界54位新闻摄影大师"行列，牛津大百科出版的《牛津摄影指南》单独列出他的简介词条；2006年秋，他的作品《虔诚者》在中国首场影像拍卖会上以19.8万元成交。
上图为《周末》在“相关阅读”栏目中刊发我的两张文革假照片故事的版面。
[相关阅读]
两张"文革"假照片
■李振盛
《"五七战士"与贫农大娘学毛选》
1968年11月，我跟随首批插队落户的"五七战士"到农村去拍摄照片，这张《"五七战士"与贫农大娘学毛选》就是在这次插队落户活动中拍摄的。
但是，当我把图片发回报社后，这张照片出了问题。在最后审稿时，正巧碰上在报社"支左"的"毛泽东思想工人宣传队"女队长也在场，她看完后很严肃地说："这张照片上的人物表情还不错，基本上能够反映出广大革命群众学毛著的热情。可是，照片上的毛主席像为什么模糊呢？毛主席是虚的这可不行！""看问题要讲政治，虚啥也不能虚毛主席！......"工宣队女队长说话斩钉截铁。她把话拉到"纲"上"线"上了，我也无法再分辩。于是，我对照片开始了加工：
第一步，从资料照片中挑选一张毛主席像，剪掉一小角贴到背景的"虚"像上，还故作被遮挡的透视状；
第二步，用水粉调合成与照片背景灰色相似的色调，把人物身后的土墙上的杂乱影像涂抹得干干净净；
第三步，裁掉画面右边夺视线的明亮窗户，用120相机对着修改后的照片翻拍，就获得一张新的底片；
第四步，用翻拍的底片再放大出一张新的造假照片，画面中的毛主席像就由"虚"变"实"了。
这样一来，这张《"五七战士"与贫农大娘学毛选》就完全合乎政治标准了，后来入选"文革"中举办的"东北三省摄影艺术展览"。
《要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1966年8月12日，哈尔滨市几十万群众走上街头，举行欢呼毛主席发出"最新指示"的大游行。这张新闻照片，就是我站在中共黑龙江省委门前的花园街上拍下的。
这张现场气氛很浓的新闻照片，冲洗放大出来并写好说明文之后，却发现这张照片的画面中存在着"严重的政治问题"：
其一，照片前面的人们振臂高呼口号时，高举的拳头正巧重叠在后面的两幅毛泽东像上，这种"挥拳打向毛主席"的效果，是对伟大领袖的"大不敬"。
其二，照片中人们所举的毛泽东像是红漆木制镜框镶着的，用黑白胶卷拍摄，冲洗出来的照片就变成"黑框"了，这是绝对不行的！敢给毛泽东像"加黑框"，该当何罪？
其三，照片画面里人们高举的"最高指示"语录牌上"文化大革命"中的"大革"两个字，被前面挥舞的小彩旗遮挡了，成了"文化‘牛'命"。如果这样见报，起码也会被定为"恶毒窜改最高指示"。
怎么办？改！--用黑白颜色的水粉调制成适当的色调，在照片上涂抹描绘，先涂抹掉那些影响画面完整的不该有的影像，诸如：重叠在毛泽东画像上的拳头，遮挡标语牌的三角小红旗。再把毛泽东画像上的衣服画出来，还要把那个"黑"相框抹涂成白色的宽边，再把标语牌上不完整的字写上去。
有些影像是无法用笔修出来的，比如这张照片的左后方那个大幅的毛泽东画像，被前面喊口号的人举起的几个巨大的拳头"打到毛主席的脸上和头上"，把他老人家光辉形象的主要部位都给遮挡住了。
40年前，像这种细微问题只能靠画笔来修改，实在无法做到天衣无缝，只好忍痛割爱了，用裁刀把左边的毛泽东像裁掉。
链接：[我的摄影反思录]
我的摄影反思录之一:《我40年前造过假照片》http://lizhensheng.blshe.com/post/38/2021
我的摄影反思录之二:《我造假照片又一例》http://lizhensheng.blshe.com/post/38/2020
我的摄影反思录之三:《这张照片里有假,请大家来打假》http://lizhensheng.blshe.com/post/38/171530
我的摄影反思录之四:《35年前在大庆拍摄<又是一口优质井>实况》http://lizhensheng.blshe.com/post/38/175044
我的摄影反思录之五:《我在文革中制作的“换头术”照片》http://lizhensheng.blshe.com/post/38/187628
转载自博联社无为斋博客 http://lizhensheng.blsh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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